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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是否可以讓我們躺平?數字技術能否帶來數字文明?

—— 中國計算機大會《數字文明何以可能》論壇摘錄
作者:迎九時間:2024-03-17來源:EEPW收藏
編者按:數字文明是否可以看作是一種新的文明形態?這是誰的數字文明?如何構建數字文明? 2023 年10 月26-28日,CNCC2023( 2023 中國計算機大會)在沈陽召開。在10月28日上午舉辦了論壇《 數字文明何以可能?》,來自社會科學和計算機領域的教授圍繞數字文明的可能性與挑戰展開了思想對話。

是否可以看作是一種新的文明形態?這是誰的?如何構建?2023 年 10 月 26-28 日,CNCC2023( 2023 中國計算機大會)在沈陽召開。在 10 月 28 日上午舉辦了論壇《數字文明何以可能?》,來自社會科學和計算機領域的教授圍繞數字文明的可能性與挑戰展開了思想對話。

本文引用地址:http://www.casasmaravilha.com/article/202403/456413.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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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左至右

主持人:王國豫:CCF職業倫理與學術道德委員會主席,教育部長江學者特聘教授,中國科協-復旦大學科技倫理與人類未來研究院院長

特邀嘉賓:吳國盛:清華大學科學史系系主任,科學史和哲學系的雙聘教授,國務院學位委員會科技史學科評議組成員;古天龍:暨南大學教授,可信AI教育部工程研究中心主任,原桂林電子科技大學校長,教育部高等學校計算機類專業教學指導委員會的副主任委員;翟志勇:北京航天航空大學法學教授,社會法研究中心主任,中國科協北京航天航空大學科技組織與公共政策研究所副院長;段偉文:中國社會科學院哲學所科技哲學研究室主任、研究員,中國社會科學院科學技術和社會研究中心主任;吳飛:浙江大學上海高等研究院常務副院長,浙江大學AI研究所所長、教授,浙江大學求是特聘教授,博士生導師

1 數字文明已經到來了嗎?

主持人:CNCC大會主要是圍繞數字開展的,上天入地都是數,好像進入了畢達哥拉斯(約公元前580年-500(490)年,古希臘)提出的萬物皆數的世界,例如數字工業[1]、數字農業[2]、數字經濟、數字金融……。那么,數字文明是不是就真的已經到來了?這是不是就是數字文明?

在這個被數字包圍的世界,我們幾乎可以躺平了。例如,通過數字農業[2]的講演,可知今后種地也用不著人了?,F在,數字平臺能把我們的飯送到門口——我們可以坐在家里等著吃飯就行了。這是不是就是數字文明?

首先,需要給數字文明有個界定。各位嘉賓所理解的數字文明是什么?

吳國盛(清華科學史):文明基于技術,這毫無問題。例如史前文明有舊石器文明、新石器文明,之后有青銅文明、黑鐵文明……。所以在人類歷史或史前史時期,文明的形態首先根源于技術。

因此,如果數字技術成為了我們這個時代占支配地位的影響技術,當然我們可以合情合理地說:某種基于數字技術的數字文明正在冉冉升起。所以這個說法問題不大。

但是也打個補?。和ǔ_@種文明的名稱是由后人追認的,當時的人不知道自己處在什么文明之中。例如,舊石器時代的人不知道自己處于舊石器時代,新石器時代的人也不知道自己處在新石器時代,這是追認的結果。所以數字技術的發展時間并不長,至今只有幾十年,我們現在說自己的技術是數字文明可能也要慎重。

當然,近代這種通過自我命名、自詡的方式來規范當下的文明走向,也是有先例的。例如,雖然“中世紀”這個詞是由文藝復興時期的人給追認的,但是文藝復興是文藝復興人自己定的。所以近代以來,這種為自己確立時代特征、標明時代的命名,以此來為自己的時代制定一些規則,也是可以的。

所以這一補丁仍然是可以的,仍然可以講“數字文明”。

古天龍(暨大可信AI):完善的數字技術治理以及良好的素質素養教育,應該是數字文明所必備的兩個方面。

首先,只有通過數字技術的完善治理,才能保障數字技術的科技向善、造福人類。其次,具有良好的素質素養,才能全民(包括從業人員、社會公民等)跟技術進步實現良性的互動,最終實現數字文明的持續健康發展。

翟志勇(北航法學):通??梢詮钠魑?、觀念和制度三個層面去衡量一個社會的文明。制度層面上,可以把法律和公共政策視為一個社會文明的刻度。社會中的相關法律、制度種類越豐富,證明社會在這個領域中的文明刻度會更高一些。

如果從這個標準來衡量,會發現進入21 世紀之后,無論是中國還是世界其他國家在數字領域中的立法及公共政策都在飛速增加。尤其近幾年,包括中國、歐盟及美國等國家和地區在這個領域有大量的立法出現,因此如果從制度角度去衡量,數字文明已經來臨,并且我們生活于其中,因為我們有大量的問題需要法律、公共政策去處理。

段偉文(社科院哲學):什么是數字文明?現在坐在嘉賓席上的段偉文可能就不是段偉文,是一個數字人,這就是數字文明。在上場之前5 分鐘,段偉文就用自動翻譯,幫他的微信公眾號自動地更新,增加了一個新的文章的條目。

所謂數字文明就是數字技術,它從根本上來改變我們存在的生產生活方式。而且和前面那些文明非常不同之處:它的發展是非常迅速的,以至于在這個時代曾有的大量技術產品,我們已把它們遺忘了。例如現在誰還知道復讀機?誰還在用Mp3 播放器聽音樂?所以數字文明以這種迅猛的速度發展,對我們的人類文明帶來一種根本性的改變。

這就需要我們從制度、文明、治理等方面跟上這個時代、文明的步伐,否則我們雖然進入了數字文明,但不一定能夠成為數字時代的文明人。

吳飛(浙大AI):數字文明以數字化為基礎,以信息技術為核心,是邁進人、機、物互聯時代的當下所有社會關系和社會活動的總和。

2 數字文明的要素與愿景

主持人:我們已經觸及了數字文明的不同層次了。翟志勇老師(北航法學)提到數字文明涉及三個層面:器物、觀念和制度。吳國盛老師(清華科學史)指出,我們現在還處于數字文明的開端。

雖然我們已經有了一些數字技術,數字文明在器物層面上也已經發展到一定程度了,例如今天的AI技術已經有了一定的發展了。如果我們更進一步地走向深度的數字文明,從技術史的角度看,每一次文明在更迭中,除了技術本身作為引擎以外,還有哪些推動數字文明的力量?

吳國盛(清華科學史):翟志勇(北航法學)老師提到文明至少有三個形態:器物、制度和觀念。數字技術是一個龍頭。馬克思(1818-1883,德國)說技術是最具有革命性的力量,它總是能夠打碎一個舊的形態,創造一個新的形態。但是如果只是數字技術自己還做不到數字文明,它必須要撬動一些東西。

例如,從技術史上看,咱們中國人特別引以自豪的四大發明,雖然是中國人首創的,可是在中國社會里并沒有發生作用,中國社會并沒有因為四大發明成就一種新的文明形態,反而給歐洲人帶來了好處,迎來了一個嶄新的世界:從培根(1561-1626,英國)開始,馬克思也認為,大量印刷的《圣經》使宗教改革成為可能;火藥炸毀了騎士階層,粉碎了封建領主階級;指南針開辟了世界航路,為創造新的資本主義全球市場準備了條件。

所以關鍵的一點是你的技術革新如果不能轉化為一種為更廣泛的社會制度的變革或者創新的驅動力,那么這個技術就不能獲得新文明的命名權。

回到數字技術,也是一樣的道理。數字技術肯定最終要驅使創立一套新的制度,例如法律制度、倫理制度、文化制度等,當然最后要引出觀念方面的內容。所以這是關鍵。

今天在CNCC(計算機大會)上探討這件事,好像跟計算機專家們沒什么關系,其實技術本身就內置了一些文化密碼、制度密碼,每一種技術就內含了一些文明驅動的方向性和意向性。因此這個話題在CNCC 上探討并不是節外生枝、裝飾性的,而是具有內在意義的。

主持人:是否可以僅憑數字技術的力量來獨撐這個文明形態?

吳飛(浙大AI):有兩個觀點。

第一,我們正在邁向這一新的文明形態。剛才吳國盛老師(清華科學史)有句話講得非常到位:文明是由后面的人來定義我們現在的。例如我們已經經歷了農耕時代和工業革命時代的文明。工業革命時代的文明的進入,是以蒸汽機的改良為主要代表——1776年左右瓦特改良了蒸汽機。此后,蒸汽機經過100多年的緩慢發展,和紡織工業、交通工業、冶金工業等深度融合,才推動人類社會進入了工業文明的時代。

今天我們以數字化為基礎,以信息技術為核心,也將推動人類社會邁進更加廣闊的天地。我們正在這一個征程上,而不是說我們已經完全實現了這種新的文明形態。只有信息技術、AI 等使能技術與農業、工業、經濟、醫療、教育等緊密結合,才會造就一種新的文明形態。

第二,這一技術和人類社會、包括我們每個人已經緊密地聯系在一起。例如趙春江院士[2]也匯報了智慧農業的進展。由此,我們能否說我們已進入了數字農業文明的時代?目前,無論數字農業還是數字工業,還沒有和我們人緊密地聯系在一起。有了信息技術和AI 等技術,我們創造了一個非常龐大、復雜的空間。在這個空間里,技術、人、機、物已經互相聯系在一起。所以傳統的只是規范人與人之間的行為倫理的概念和方法已經不適用了,我們應該去形成一種新的文明治理,來更好地規范人、機、物互聯時代的文化及發展。所以數字文明把技術和社會的屬性緊密地聯合起來,是與前面的文明形態不同的一個重要特點。

主持人:其他老師有沒有補充?

翟志勇(北航法學):如果從以人類技術相關的文明史發展的脈絡來看,會發現一個很有趣的現象:先有這些文明出現,然后有一系列的反思。但是我們今天一方面在探討文明來沒來,另一方面又在這個文明剛剛來的時候,就開始去反思這個文明,反思涉及的倫理問題、法律問題等。因此就會發現數字文明的出現似乎從一開始就伴隨著對于這個文明的反思,這就回到剛才吳飛老師(浙大AI)所講到的,似乎這樣的文明和我們以前所經歷的農業文明、工業文明等不太一樣。

一開始數字文明就會帶有某一種特殊的文明密碼,包括對于隱私、安全、平等、反歧視等一系列人類文明的關注,是與技術發展同步的。而工業文明與此不同:工業文明在造成了一系列的人類災難之后,人們才開始去反思,在制度上給予特別的處理,例如在工業文明發展后期,人們才開始去重視勞工保護、反對歧視等一系列問題。所以從這個角度來看,是不是也就意味著數字文明是其本身內在的一個特性。

3 如何把文化、文明的觀念融入到數字技術中?

主持人:翟志勇老師(北航法學)的最后一句話,把前面兩位老師的觀點概括了,即今天的一些文化、觀念、制度等已經自然而然地成為我們數字文明的一部分,而不僅僅是外部的。

我們今天正處在數字文明的起始階段,我們如何從一開始就把一些文化、文明的觀念融入到數字技術之中,以更好地打造數字文明時代?

古天龍(暨大可信AI):數字技術應該是以AI 為核心引領的新技術。這項新技術跟傳統技術有異同之處。共同點是都有技術的兩面性:一方面造福人類,另一方面對社會帶來負面影響。

自古至今,科技的進步確實在為人類帶來進步、福利方面發揮了重大作用,以至于它的負面效應很多時候被忽視了,或者本身就很小。例如原子能技術、生物領域的基因編輯、克隆技術等涉及了一些負面效果。今天以AI為引領的數字技術所帶來的挑戰和風險也尤為嚴重。首先是偏見歧視問題,挑戰社會的公平正義;還有隱私泄露問題;以及責權歸屬等問題(注:在這種新情況下,人機關系深度融合,最后邊界模糊,我們責權怎么歸屬?);還有價值對齊等問題。

對于這些問題,當然數字技術本身應該有一個治理機制,同時數字技術也應該有外生的治理。所以數字技術治理是可能的、必須的。例如隱私泄露問題,現在我們有隱私計算、聯邦學習、差分隱私、匿名技術、密碼技術等。對于偏見歧視問題,現在有公平機器學習等公平感知方法。對于責權歸屬問題,有區塊鏈技術。對于價值對齊問題,有可以設計出具有道德和倫理意識的智能體。這一個方面可以通過自上而下的方式,輸入人們的傳統價值觀或倫理規則,讓機器學習這種倫理意識;另一方面可以自下而上地通過情景學習,讓AI 知道按照人類的行為模式去實施一些道德的決策和倫理行為。

當然,也可以自上而下、自下而上相結合,去開展倫理道德的技術工作。

所以這些為人們進一步開展數字技術的治理提供了可能性,有些方面已經有了實施的具體部署應用。所以一方面國內外上下都在全力以赴地開展AI 從業人員的職業操守和道德的規范,使技術研發能夠實現數字技術的內生治理。另一方面,在AI 的部署應用中,要提升全民的素質素養。當然數字倫理也是個重要內容,以此來推動數字文明的良序發展。

4 數字技術倫理問題由誰來解決?

主持人:有這么一個潛在的命題:數字技術倫理問題,大家都承認。企業在做,計算機從業人員也在做,這是不是就足夠了?過去科學家經常有一句話,技術的問題還是由技術來治理。那么數字技術倫理問題也該由數字技術倫理治理?

段偉文(社科院哲學):首先,要從哲學上對它有一個理解。計算機、AI、數字文明的核心是計算機。數字文明的核心就是計算機文明。從這個角度看,數字文明的起源是信息論和控制論。那么信息論和控制論那個時代,把人的心智想象成是像計算機一樣的。所以19世紀的經典小說里往往有大段的心理描寫,但是到了20世紀中葉以后就沒有了,因為人的大腦就是輸入和輸出。所以無論是AI、計算機還是數字技術,首先改變了我們對人類自身(包括我們的智能)的認知,而這種改變本身是不是合理的?也還是需要思考。

第二,數字文明重要的是數字化的數據。有了數字化數據,就意味著在我們這個世界、生物圈之外形成了一個信息圈。在信息圈之上,德日進(1881-1955,法國)在《人的現象》、《人的未來》等書中提到人的進化,認為人類將來會有一個新階段。

因此這種思考實際上從上世紀50 年代到現在,我們一直有一種人文的批判或人文的恐慌。因為它實際上是要把所有人的智力和思考變成群體的智力和思考。所以美國動畫片《非凡的公主:希瑞》(注:1985 年推出國語版)里有一幕:在緊急的時候,主人公就會拔出劍,指天高喊“希瑞賜于我力量!”她就到了一個所謂的西格瑪點——世界上所有智能變成了一個統一體。

所以第二點就是:我們思考AI/數字文明的倫理問題時,我們還要思考我們想要的是一個什么樣的未來?在現實生活中,有數字成癮等問題,在此就不討論了。但是現在的AI 倫理最核心的一個問題是認知權利的問題,即:誰有權利收集、分析你的數據,掌握你的生物特征,甚至分析你的情感,然后再對它進行調控?

這是最重要的問題。所以現在已經不再是我們在20年前講的數字鴻溝(注:誰能夠上網,誰擁有信息,誰是信息的窮人和富人等),而是現在誰可以把信息作為一種認知和調控的手段,用來掌握一定的權利和生產力。

所以在這種情況下,我們更多的還要思考AI 作為一種認知技術,它本身的合理性。

最后,我們當然可以讓AI 具有道德,讓AI 實現價值對齊。但是問題是具有的是誰的道德?誰的價值?怎樣去對齊?因為在現實世界中,人們的道德價值觀是不同的。有了AI以后,它可以讓我們知道哪些話是不能說的,哪些話是有偏見、歧視的,但是難道這是文明應該有的姿態嗎?難道我們人自身一點都不能夠承受道德、價值上的偏差嗎?我們在現實生活中尚且可以爆粗口,計算機、深層次的AI 就不能爆粗口嗎?這個問題還沒有答案。倫理問題本身也還有更多要反思的地方。

這種反思的立場并不是反對對AI 進行倫理規制,而是思考怎樣讓倫理規制更符合人性,更符合文明的發展規律。就像吳國盛老師(清華科學史)剛才所講,我們并不能夠在這種文明剛開始的時候或到了某階段的時候去定義這種文明,如果把它拿到人類5000 年歷史、地球46 億年歷史中來看的話,如果給它這么快地下定義,可能為時過早。

主持人:哲學家是不斷地在自我反思。

關于如何打造數字文明,科學家和哲學家有不同的看法。段偉文老師(社科院哲學)提出了一個問題,就是認知的革命。AI帶來了認知革命,同時也帶來了社會權力結構的變更,甚至影響了我們的人性。主持人聯想到了技術哲學,從技術哲學早期非常著名的代表卡普(1808-1896,德國)到蓋倫(1904-1976,德國)都講了技術是什么:技術可以彌補人的不足,減輕人的負擔,延伸人的手臂、器官,尤其是增強人的力量。CNCC大會10月27日上午的《大模型的研究進展與產業應用展望》論壇上,出現了兩種截然不同的觀點:一種認為AI 尤其是大模型發展到這個階段,所帶來的倫理問題并不可怕,因為我們始終還是要把它控制在一個工具層面上。但是德國國家工程院院士張建偉認為AI也許未來可能會有意識,他也提到:如果有了意識,是不是就可以更好地分辨善與惡?這個問題涉及AI未來發展的方向。

5 人類還被需要嗎?人機關系應該是怎樣的?

主持人:從另一個層面去考慮:我們可不可以躺平了?現在比較流行的兩個關鍵詞:無人,自主。機器越來越自主了,接下來我們人類越來越不被需要了。過去我們的手不需要了——大吊車代替了我們的手;接下來腿也少需要、不需要了,因為有了代步工具——汽車、飛機等;我們整個的器官都被替代了;接下來有了大模型以后,我們的思想甚至也被替代了——現在很多文秘工作可以用大模型來做了。那么在這個時代,我們人還被需要嗎?這有點靈魂質問了。在新的數字文明時代,人機關系應該是怎樣的?

吳國盛(清華科學史):未來人還有人的用處。這是維納(1894-1964,美國)的一句問題,是非常好的問題。數字文明是信息驅動的(注:過去的文明有物質驅動的,有能量驅動的),信息驅動的本質是計算/信息處理,而計算的背后是控制,這很重要,意味著現代科學、數字化的目標是為了控制自然。不過,現在的數字技術不僅是控制自然,還控制社會,這就引發了一個非常深刻的問題:數字技術本質上是一種權力重新洗牌的技術。在洗牌過程中,公平、正義、善的問題就出現了。

過去就存在這個問題,例如有刀、鐵劍的民族,相比沒有的民族,力量會逆轉。蒸汽動力也是一樣,它把工人淪為非??蓱z的角色?,F在的數字時代,是不是所有人被卷入了?例如是否會用一個軟件有很大的差別(例如在疫情期間,有些老人不會用智能手機的打車軟件,叫出租車都很麻煩),這是非?,F實的一個問題。

數字技術的智能化特征是控制論特征。因為智能很大一部分是控制。智能特征進一步把人的問題又提出來了:什么是人?過去說人有智能。那么現在機器也有智能,是不是機器也是人?實際上,計算機產業過分放大了人的智能部分。人有知、情、意三部分,除了有智能之外,人還有脾氣、審美等。例如有人認為游戲是一種非功利行為,所以游戲這件事情很有意思,現在有游戲產業,游戲能成為產業,不僅是里面的智能行為,更多的是里面的審美行為、娛樂行為。所以從這個意義上看,吳國盛老師(清華科學史)并不像很多人那么悲觀,覺得機器出來以后就怎么著了,因為知情意里的情和意的部分,現在機器恐怕是沒法做到的。

主持人:AI正在走向知、情、意的全面合一。

吳國盛(清華科學史):知情意里的情和意的知化,即希望通過知的方式把情和意給消解掉。你說你有脾氣嗎?其實你也沒什么脾氣,無非就是你體內某些元素的發作,用元素替代一下,你就沒脾氣了。這實際上還是一種唯知論的傳統,而且這是比較危險的一種行為。

所以我們還是要在數字文明時代弘揚更人性化。何謂更人性化?就是非知部分的意義和重要性。這部分我們始終要記住。因為如果沒有這部分,就不知道智能產業將向哪個方向發展,因為產業的發展首先要合乎人性本身的需要。

人性有什么需要?單憑大數據能不能做得到?局部是可以的,但是否能完全分析出來,還很難預判。

吳飛(浙大AI):補充兩個方面。這是一個辯證的問題。不可否認,AI 現在已經極大地提升了人類生產、生活和學習的能力和效率。但是AI還有很多無法解決的問題,例如因為AI 的無能所引發的倫理問題,還有隱私泄漏、大數據殺熟等危害。這些不是AI 故意在作惡,而是AI 技術水平現在還無法滿足倫理和道德要求。所以發明一個機器或AI 系統出來,并不是想要人類來奴役人類,而是讓人類的生產生活效率更高效。這是從正面來看AI。

同時,AI 確實也造成了一些困擾,我們也不能對這些熟視無睹。所以我們又必須要制定相應的法律法規和道德制度,約束AI 可能產生的不良后果。

所以并不是我們需要去躺平。此次CNCC大會上,趙春江院士談了在用機器摘果子[2],盡管如此,人類還是有很多行為是AI 機器無法模擬的,人類絕對不能躺平。人有人的作用,我們應該發揮主動力,來把AI 改善和提高得更好,以更好地推動我們人類社會的進步。

6 從社會治理角度,人類應該發揮哪些作用?

主持人:從社會治理的角度來看,我們人應該發揮哪些作用?

翟志勇(北航法學):剛才主持人提出了一個問題,就是誰的數字文明?從兩個層面來回答。

●   第一個層面應該是我們的共識:這一定是人的數字文明。例如10 月28 日上午論壇第一位講者——斯坦福大學終身名譽教授James Landay講的以人為核心的AI向善。

所以從這個意義上看,主持人擔心人會躺平。如果說躺平僅僅是指我們可以不去做那些重復、無意義的勞動,躺平也很好,人們都歡迎這種躺平。

但是主持人可能更關心的是另外的問題,就是人會不會被機器所取代、異化,人會不會喪失自主性、認知能力?這確實是我們所要關心的第一個層面:如何在數字文明發展過程中,始終能夠堅守人的自主性、以人為中心的地位。

●   另一個層面去回答誰的數字文明,會涉及剛才段偉文老師(社科院哲學)提到的問題:誰來去定義這樣一個文明?誰來給它設定標準?誰來評價它?這里會存在一個問題,像主持人提到的,我們更多的是從倫理、法律的角度去關注,可能更多的是去講:數字文明首先應該是弱者、弱勢地位人的文明。

提到科技向善、科技不作惡,弱勢群體可能遭受數字文明帶來的損害更大。例如機器人摘蘋果會導致大量人失業,而失業的大部分人可能是處于社會底層的,他們無法成為技術的受益者?,F在大模型的出現造成的不是體力勞動者的失業,而是一些腦力勞動者的失業。為此,一些國家和地區的政府、當局采取了干預措施,例如印尼、馬來西亞、印度等國禁止直播帶貨,原因之一是擔心破壞大量小企業主/ 小商戶的經營,由此導致大量失業。因為買家都去直播帶貨那里去買了,利潤變成了主播、直播帶貨公司的利潤,小企業主/ 小商戶等經營者怎么辦?社會必須要為底層人士提供最基本的生活保障和就業權利。

當然,如果從消費者角度看,我們可能歡迎直播帶貨,它給我們帶來了更好的商品展示,可能以更低的物價、更方便地進行購物,有更好的購物體驗。但從政策制定、學者研究的角度來看,它可能會導致大量人的失業,或者大量人因此遭受到無法掌控的損害。

所以從這個意義上看,在第二個層面中去關注“誰的數字文明”,應該成為弱者的數字文明,弱者能夠從中受益,不會遭受不可控的侵害,這更為重要。

段偉文(社科院哲學):人和計算機/AI 的差別,就是AI負責計算,人類負責判斷和決策?,F在的問題是AI的計算能力越來越強大,反過來對人的判斷力和決策力提出了更高的要求,這可能是人類在數字文明時代面臨的重大挑戰。

主持人:這可能為人類提出了更高的要求。但是我們人可能還是傾向于懶惰的生活??档拢?724—1804,德國)曾經在啟蒙運動思想里有句重要的話:如果有個領袖來替我去思考,我是不是自己還會去思考問題?他那時還沒有預測到現在的機器時代,套用這句話就是:如果有一個機器替我思考……這個話題扯得太遠了。剛剛翟志勇老師(北航法學)提到了誰的數字文明的時候,是從社會結構上來講,希望最終技術應該是能夠賦能社會底層,但目前的情況恰恰有可能帶來的是“強者越強,弱者越弱”的大失業。

在CNCC2023大會上,來自北大的經濟學家張維迎教授做了一個報告,講到企業家精神和數字經濟,按照張老師的觀點,數字經濟本身應該是資源自由競爭的,因為它有不確定性。翟志勇老師(北航法學)也反對壟斷。

但是另一方面,從數字經濟、整個平臺經濟的發展來看,實際上它帶來一個很大的問題:數字壟斷由一部分人掌握了,例如一些大平臺越來越多地滲透到生活的各個方面,收集了大量的數據,然后因為今天所有的AI(科學、農業等)都是要靠數字來喂的,大模型也要靠數字,帶來了數字牽引。這樣一來,這是不是就有點悖論:一方面我們要自由競爭;但另一方面還是需要政策、法律的干預,而不能完全自由。是不是這個意思?

翟志勇(北航法學):數字文明應該是弱者的數字文明,但這并不是反對強者或者反對技術,而是技術或數字文明的發展應該是在保障弱者基本權益的基礎之上去展開競爭和發展的。一方面倫理學家、法學家或公共政策制定者提出一系列的要求、指標;另一方面,技術專家通過技術可以實現這些目標??赡苓@里缺少二者聯通的管道,法律上叫正當程序。實際上是以最終的一個程序去保證最終的結果。在技術領域中探討這個問題也是這樣,應該有一個公平的程序來實現技術的正當程序。在這個過程中,使得倫理學者、公共政策的制定者、技術專家、企業等能夠在這樣一個公平的程序里去展開討論,并且制定出有效的技術標準、公共政策的標準等,而不是任何一方給予對方一個必須要接受的東西。所以要有正當程序這樣一個管道,使得所有的相關利益方都能參與進去。

7 小結

吳飛(浙大AI):信息技術和AI 的發展是人類從農耕時代、工業文明時代累積起來的文明,這必然會成為馬克思所言的普遍智能,為我們每個人所用,這也是數字文明追求的目標之一。

段偉文(社科院哲學):數字文明延續了計算機控制論,是把人類和機器當成一個行為者的的思路。換句話,數字文明時代最重要的一點是出現了計算機作為社會的行動者,作為一個第三者,就好像出租車司機和乘客之間有導航一樣,所以我們將來要面對這種AI 體,它跟人類怎樣相處?它會不會成為我們的導師、偶像或精神上的權威?這里有太多需要思考的地方。

翟志勇(北航法學):ChatGPT 橫空出世之后,美國國會對安全等一系列問題非常關注,所以ChatGPT之父——OpenAI 的CEO山姆·阿爾特曼(Sam Altman)也去國會作證,他作為大模型技術領先者,呼吁政府對大模型進行監管。不僅是美國國會,他呼吁全世界都要對它進行監管。由此想到,數字文明可能更需要技術開發者、技術企業來參與到倫理、標準、法律公共政策的制定中,這樣才能從公共政策的角度制定出更適合技術發展、技術向善、不做惡的法律與公共政策。因此希望技術人員能夠加入到這個領域里,而不僅僅是社科人員走到技術人員的領域里。

古天龍(暨大可信AI):希望技術融入人文社科來進行社會治理,即法律、倫理、道德、技術多管齊下,呼吁重視技術治理維度。希望加強數字技術治理,提升全民素質素養,促進數字文明建設。

吳國盛(清華科學史):技術不是中性的,數字技術也不是中性的。任何一項技術的大規模深入發展,必然帶來文明新形態的產生。在今天數字技術正在方興未艾地發展,我們提前提出數字文明的概念,以此來規范數字技術的發展,使之朝著有利于人類福祉、健康和幸福生活的方向發展這一概念,是特別值得稱道的。

主持人:CNCC 大會主要是討論數字技術的,參與者可能更多地盯在器物層面。但是大會主席在確定這個題目的時候,站到了更高的層面,來從整個人類發展的歷史和文明形態的變更上來去考慮這樣的問題。數字技術不等于數字文明,建設數字文明,不僅需要技術,還需要相應的所有上層建筑的一起參與。

參考文章:

[1] 王瑩.如何做好工業IT和OT的融合.EEPW,2023(12):20-27.

[2] 迎九.院士觀察:我國智慧農業的現狀與展望. EEPW,2024(1-2):56-59.

(本文來源于《EEPW》202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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